笑了一声:“服了你这张嘴。”高澄握住她的手,懒洋洋地:“实话而已,好笑吧。”
元善见端坐御榻,听着他们笑论南梁将亡。自己袖口那道湿痕还在慢慢扩散,旧渍未干新渍又覆,一层迭一层,像他坐在这把御椅上度过的每一年。
末席的高洋静静听着,脸上仍挂着憨傻笑意。高湛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筷尖滴了酱汁,案上洇开两团油渍,但那只酒壶,无论饮了多少,永远搁在右手边同一个位置。这么多年了,一次也不曾翻过。
元玉仪见高澄谈笑间脸色愈红、兴头愈高,低声问:“你是不是喝多了?”高澄偏过头,眼底浮着一层慵懒的雾气,唇角微挑:“没有,这点酒量算什么。”说罢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这里连五石散都没加。”
她知道聚众服散是邺城贵胄宴饮的习尚,高澄肯定没少沾。此刻听他这般随意提起,还是忍不住在案下捏了他一把。
他反手握住她:“掐我做什么。”眼底笑意未敛,声音低沉惑人,“上回没爽?”
元玉仪咬住下唇。烛火在他脸上流转,将眸色映得深亮,鼻梁的阴影斜落明暗,红绮如花,妖颜若玉。她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算了,对这个无赖毫无抵抗力。
高澄笑着,目光漫扫殿中,最后落到御座上沉默不语的元善见身上。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件木头摆设。“怎么又愁眉苦脸的。”
元玉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压低声音:“你又想干嘛。”
高澄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唇角微挑:“再去逗逗他。”
说罢执起金觞,起身时整座太极殿像被猛然掐住咽喉的活物,静得只剩灯焰舔舐空气的细响。
靴声闷沉如鼓,每一步都踏在大殿的脉搏之上。高澄行至御阶前,将金觞往前一递:“臣澄,劝陛下酒。”
弦音戛然,整个乐班静如定画。
元善见在珠帘后缓缓抬眼,望着这只递来的酒觞——螭纹,金质,盏沿在烛火下折出一道锋利的亮弧。他又低下头,看见袖口那片层迭的酒渍。
再抬头,迎上高澄那双盛满倨傲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这片永远擦不净的袖口,笑这双永远不能指点江山的手,笑这把从小坐到大、漆色早已磨尽的御椅。笑意很轻,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自古江山更迭,皆是定数。”元善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朕这个天子,当的有何意义。”
殿中静得连烛火都忘了噼啪。满殿公卿屏住的呼吸凝成一层无形的冰壳。
高澄眯起眼,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御阶上,闷响如弦断。“陛下。”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说什么?”
元善见嘴唇翕动,喉结滚了滚。儿时洛阳宫宴的画面忽然涌上来——高澄也曾这样端着酒盏站在他面前,不是逼他,是替他挡。他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些话在心里埋了太久,锈成了铁,卡在喉咙里推不出去。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澄弯下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拂过褶皱,像在替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整理仪容。理好之后,手掌压在元善见肩上,并不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但元善见觉得压在肩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整座太极殿的屋顶。那个替他撑住大魏殿梁的人,此刻正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轻蔑。
高澄缓缓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元善见的耳廓,声音如薄刃拖过:“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元善见拍案而起,声震殿梁:“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高澄金觞掷地,一声裂响炸开:“朕!朕!”他指着天子的脸,咆哮如雷贯顶:“狗脚朕!”
那三个字劈下来,满殿灯焰齐齐一矮。元善见跌回御榻,浑身血液霎那被抽空。
高澄霍然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满殿惨白的面孔上一张张碾过,最后停在一个面如死灰的人身上。
“崔季舒。”
三个字出口时,高澄的语气已冷。不是消了气,是气过头,沉到底,变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被点名的崔季舒杯盏脱手,酒泼满襟。他僵在那里,浑身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御阶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博陵崔氏那块被供奉百年的牌匾上。
天子就在面前,苍白的脸仰起来望着他,嘴唇翕动,吐出极轻的一声:“崔卿……”
“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再有咆哮的余烬,只剩一道平淡的、不耐烦的命令,“给孤揍他。”
“揍”字像一根针扎进崔季舒的膝盖,他腿一软,险些跪倒。满殿目光如刀,纷纷剐向他。自己那只握笔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他举起来,悬在半空,迟迟砸不下去。
“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再次劈下来,“动手!”
崔季舒闭眼。一拳砸在天子左肩。元善见向后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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