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就坐在那位小舅子的对面。
县尉的小舅子,家中钱财也是有限的,但为了迎接这位贵宾,小舅子还是叫老仆去打了好酒,买了一条鱼准备做下酒汤,又捧上了一盆炖羊肉,再加两三样小炒,这就很体面。
王谦来时,带了一匹布,虽然是手工纺的,却用了三四种颜色的线,比不得绸缎,但那线上有祥云与仙鹤的纹路,老太太见了十分喜欢,一定要见他一面,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这位小舅子其实很不谨慎,因着要是上面追究下来,这贼人就算与他有了“升堂拜母”“通家之好”的关系。
但王谦做什么事都很自然,而且很体贴,小舅子也就没有想到。
上菜时,王谦见了这一桌子的菜就说:“这酒菜,恕我实难下箸啊。”
“为何呀?”小舅子有些紧张,“是有什么不合口味吗?”
“我是穷苦出身,侥幸赚了些家业,到底吃不来这样的饭菜,”王谦笑道,“贤弟盛情我领了,我观贤弟宅邸布置,清素非常,全不似那些倚仗姻亲的纨绔,你今日置下这样的酒宴,我怎能下箸?”
小舅子再三再四地劝他,他只说:“酒留下,再来两样小菜也就够了,难为后厨整治出这样精雅整洁的饭菜,不如送去后宅,孝敬老夫人,也犒劳弟妹辛苦。”
那条鱼和炖羊肉就都送去了后面,女眷平日里只管操劳,哪受过这样的犒劳,吃穿都很节省,一切都要供着家中的男人来。女眷们就很感动,对这人的印象更好了。
他这人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反贼,就像汴京街头那些颐指气使的纨绔不知怎么就受了恩荫当了官。小舅子想,可见朝廷实在是只认家世,不认俊杰的。
两个人就着并不丰盛的菜肴边吃边喝,聊起了厢军的处境。
小舅子说:“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嗯,”王谦说,“雷霆雨露,皆为天恩,难道还要当反贼么?”
小舅子很谨慎地抬眼看看他,看这黝黑的汉子脸上几道淡化的疤。
“兄这般劝慰我,只不知兄因何至此?”
“我接不住天恩。”王谦说,“只是我走的路与别人不同,我不能劝你走我的路。”
小舅子就低了头,这话引他遐想,那些遐想叫酒一勾兑,都成了委屈。
怎么能不委屈呢?
厢军也不是处处都有钱拿,寿春府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金山银矿,西边挨着山,好不容易有淮河的渡口,商船过来多少难说,但太上皇的意志是要随着河过来的!
运太湖石的船够不够,不够要从附近几百里调过来,这捉的还不过是船商,他们叫花石纲搞到家业破败也就罢了,花石纲的劳役也要从附近几百里调,这也少不了寿春人。
方腊起义,流民四散而逃,又有不少逃来淮南,流民来是来了,可官府哪有那些土地和粮食安置他们呢?
他们活是不能好好活的,就只有偷盗,结为流寇;死也是不能好好死的,会死在田边,也会死在房后,还会死在河边,两三天没叫人埋了,也没被野兽吃干净,渐渐就会腐烂,变成了瘟疫的源头。
这些事都不能想,想想都委屈。
想想就想走王谦那条路。
小舅子心里这样想,王谦说:“他们后来都如何了?”
“不如何,”小舅子说,“死也死不尽,总有剩下的,进了厢军……”
王谦说:“这也是朝廷给的路。”
“现在又叫朝廷给断绝了。”
“未必是长公主自己的想法,”王谦说,“长公主总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执行坏了。”
他说这话里,有些淡淡的嘲讽,可小舅子立刻就说:“是也!听说来的是西军,有曲端撑腰,谁不知他专横跋扈,连这些西军也跋扈!”
“如何跋扈?”
“他们挑职位,挑得厉害!”
有人私下里去寻曲端说这件事。
曲端很爱民,也很爱兵,他又对军纪管理严格。
在曲端自己看来,这就足够了,但张叔夜特意叫他过去说了一会儿话,张叔夜说:“正甫善养士兵,可也要和光同尘,照顾厢军些。”
张叔夜叫他过去,没备着果子,又没说些好听的话,曲端就冷冷地听。
听过之后说:“我受长公主诏令,裁撤安置禁军,厢军不在我麾下,岂能越俎代庖呢?”
张叔夜说:“你既说越俎代庖,那禁军到了州县,降为厢军后,就该受厢军节制,你认不认?”
曲端不认。
曲端既然爹,就要全方位的爹,他家孩子多,可一个也不能被人欺负了去,禁军到了当地,怎么就要受厢军欺负?
他板着脸说:“我一片忠心,皆为朝廷,若我不看顾些他们,一旦受了委屈,惹出兵变,辜负了朝廷也罢了,枢密院岂不尴尬?”
张叔夜听了这话就顿感自家熊孩子和打过的反贼都没那么可恶了,这油盐不进的王八蛋才是第一可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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