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二年,汴京的花已经开了,贺兰山的雪还没化。
实属正常,大白高国这地方荒凉。
其实原本他们不觉得荒凉,兴庆府的人不少,那贵族家的太太也会说:“我们家常来往的邻居有二十多户呢!”
但春天来了,商队来了,南边的东西来了,还带来了很多让党项人胡思乱想的东西。
大部分的商品是正常的,比如茶叶,瓷器,绸缎,香料,这些是党项人最喜欢的,从贵族到平民,商品的价码不一,大家各取所需。
这些商品在渡口堆得到处都是,偶尔那干草没扎严实,叫风吹了一点,露出下面的瓷器颜色,有人会赞叹一句:到底是南朝人的东西!到底是南朝!
小部分的商品看起来也很正常,比如说书籍。
宋人在兴庆府开了些书铺,比如说这一家,起名叫晋人书铺,老板自然是个河东人,跨过黄河跑去西夏做生意。门面不大,但很红火。
他家有圣贤书,李乾顺很喜欢圣贤书,他喜欢这些君君臣臣的道理,也喜欢让自己的臣子多读书。党项人的上层贵族们里,也确实有许多是精通汉文的。
但这家书铺还有很多世俗的杂书卖,销量也很不错。
比如说,今年开春,铺子里就多了新到的汴京小说,有些只有文字,有些还有画,插画,那画自然也是雕版印刷出来的,可画工精心,雕得也十分精细,这书价格就要翻倍了。
翻倍,也有人买。
买书的要是男子,通常是理直气壮的,进来翻开书看看,看得高兴了,就掏钱;要是男子的小厮,看不懂书,可看那插图也会啧啧赞叹,说:“就要这本!我家郎君肯定喜欢!”要是贵女,多半就要稍微打扮一下,比如说戴个帷帽进来,悄悄翻书,悄悄掏钱。
最近最流行的一本,是沈文翰贡献的,《燕云公子》。
贵女低声问:“第二册 ,出了么?”
店主也低声说:“给女郎留着呢!长公主榜下捉婿,美进士艳惊宋宫!”
他拿出那本书,那书的纸是淡黄色的,很清雅,又有一股桂花的香气。
贵女说:“对,就是这个!”
这书是从汴京一路流行到西夏的。
第一册 写沈文翰初入汴京,他经历了父母双亡,经历了狠心的亲戚要占他的田地,还经历了路上的劫匪,京城里不怀好意的房东,反正是好一朵清纯的小白花。
途中得遇到一两个帮忙的,就来一个高贵美艳的寡妇吧,寡妇的车队路过,从山贼手中救下了这位矜贵清冷的书生,两个人,两个人生没生情愫?先按下不表,但可以让沈文翰写两首词——哎呦喂,这词还像模像样!
第二册 就是沈文翰殿试一举成名,但皇帝说他“红颜薄命”,特地将他从探花压了一位,就是为了让这朵花能长长久久地待在枝头,不要被人折下来……但是!命里该有的劫一道也不会少!
沈文翰被围追堵截的那些破事,都被写进了书里,贵女们骑马拦路、情书相逼,一路追到经略司衙门,中间有多少说不完的传奇呀!
皇帝翻开这本书看了看,第一句说:“怎么翻来覆去还是他?”
第二句说:“那我看看吧。”
接下来第三句,皇帝没说,她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本,佩兰给她送来了点心,她差点蘸墨汁吃了。
佩兰吓够呛,喊了两声官家,官家说:“哦,我这两笔字还不至于这样。”
她把书放下了,她自制力一直很强。
官家吃完点心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四处张望,说:“佩兰呢?”
两个小宫女就去找,转了一圈,佩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
官家说:“你肯定拿了那本书跑了!”
佩兰羞得满脸通红地将话本子放在书案上,说:“官家,确实是好看。”
同样是这点破事,如果是一个九流写手来写,它只是流水账,汴京城不缺新鲜事,沈文翰再漂亮,他离了京,大家已经不稀罕再多提他了。
但这个写手很厉害,知道怎么给男女角色写得有吸引力,知道怎么设计每一章的细纲,知道什么时候该加点惊心动魄的剧情,什么时候放缓节奏,让沈文翰捧着寡妇走过时,枝头落在她发间的那片红叶发呆。
汴京的读者们都爱看,兴庆府的贵女们更挡不住。
不是说她们不爱看才子佳人,而是才子佳人的套路她们看腻了。什么后花园私定终身,什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看多了也就那样。
这本书就不一样,给沈文翰写得又惨又好笑,又高傲又深情,贵女们看了就觉得,哎呀他要是来兴庆府,要是他来兴庆府,唉,他怎么不来兴庆府?
这全是李清照的功夫。
皇帝对出口的商品一直是很关注的,她比大多数人想的多,比如说普通的士大夫觉得出口贸易没啥用,商人则觉得出口贸易能赚钱,王善是特务头子,想的更多,觉得出口贸易还能悄悄腐蚀对面的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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