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我工愁
惠太妃听了这番说辞, 一时间?也顾不得商矜还在侧,拍手笑道:“这便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么?南梁王世子倒是……一往情深。”
女官低下头, 不敢看商矜的表情。
惠太妃是长辈, 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清河公主的玩笑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看的。
但商矜的神?色并?未因此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他屈指点着桌案。
“您何必拿我开玩笑?”
惠太妃面带微笑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更久远之前的岁月。商矜是她?的姐姐、薛家的皇后?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继承了她?冷硬坚定?的心智, 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 这些东西远比其?他美貌、聪慧更加有用。
商矜像她?的姐姐,但是不可否认, 也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先帝的影子,又或者说, 那是历代帝王身?上共有的某种特性。很难用某个具体的词汇来描述,但确实就是这样。
在薛皇后?死去后?的某个细雨蒙蒙的春夜里, 惠太妃站在回廊下听了一夜的雨,忽然意识到薛颂如是刻意把?商矜往一个帝王的方?向培养。
前路晦暗,朔云密布, 宫墙上的四方?天低得要塌下来。
她?不知道商矜最终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路, 而那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只是她?私心却希望这孩子能够过得稍微自由一点。
南梁王世子的出现, 落在惠太妃眼中,就好像是某种机关, 打开了商矜的喜怒哀乐。
于是她?柔声开口:“其?实倘若他当真喜欢你?,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南梁王世子仪表堂堂,玉质金相,岂不比一些蠢人看得顺眼?终归你?看不上他那样的人, 也未必能看得上比他差的。”
“再则,如果你?二人心意相通,你?也无需再为雍州的事费那么多心思。”
这些话倒有些殷殷相劝、推心置腹的意思。她?其?实素来不爱管小辈们的事情,但唯独对商矜这桩婚事显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商矜对她?的好意心领神?会,态度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道:“天底下是未必能挑出样样更甚于他的,只是他再好,未必是我的良配。”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其?实是个很苛刻的人。就如先帝与宸妃,世人皆赞叹帝王情深,可他却觉得未必如此。
先帝将她?从民间?带到深宫中,却没有保护好她?,他为宸妃动过废后?的心思,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最终让宸妃被言官们骂为祸国妖妃。他给了宸妃宠爱,却也同时爱着许许多多别的妃嫔——如果薛皇后?尚可找出理由,是迫于世家威势不得不娶,但其?他那些被帝王宠幸过的普通宫女出身?的妃子又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哪怕是后?来他怀疑宸妃的早亡和薛皇后?有关,都?从未想?过要查证——因为他不愿意彻底得罪薛氏。
他曾问过薛皇后?:“这便是帝王之爱吗?”
薛皇后?看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点头:“是,这就是帝王之爱。”
不过是微末的情意,就值得大书特书。
而那并?非是为了哪个女子,只是为了帝王自己?的一夕欢愉。
——将宸妃换成其?他女子或是男子,都?对先帝这段所谓的深情没有区别。除了“美貌”与“帝宠”这两个宛如戏剧脸谱的表示,商矜从未在哪段传言或者戏文里窥见?那位宸妃真正的模样与性格。
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帝王的宠妃”。
从意识到这件事情开始,商矜同时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没有足够的地位,就没有掌控感情的权力,只能被动地接受高位者施舍的“情意”。
他不愿意做“宸妃”。
但是萧照也不愿意。
这便是问题所在,因而商矜始终认为他与萧照不合适,也从未将婚约真正当过真。
惠太妃模模糊糊懂一点他的心思,不过以她?的立场也不好再多劝,只是意有所指地对商矜说:“清河,你?得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事都?要分个输赢,都?能分个输赢。”
她?说完放柔了语调,有意缓和气氛:“再则南梁王世子不行,天底下这么多人,总不能全?否了。此外,今年乞巧节我想?着宫中就不设宴了,总归不差这一回,年年重?复那些琐事,你?们不烦我也烦得很。”
“您安排就是。”
商矜颔首。
“人还在外头等你?呢,就算不想?见?也总不能一直躲着。”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去吧。”
………
萧照果然在殿外。
因为今日是奉小皇帝的命令入宫觐见?,他穿了一身?绛色王世子九章衮服。按照礼节,寻常的王世子礼服上应当只有七章图纹,不过南梁王府与众有别,是先祖金口玉言允许的。南梁王佩十旒,地位在诸王之上,帝王之下。
如此权势煊赫,又野心昭昭,自然难免为中原朝廷所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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