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身上,可每回试着凭感觉去寻那方向,那感觉便又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然而丈夫一直在旁投喂。
齐昀一面与同僚闲谈,一面又剥了旁的果子递到柳絮唇边,还有各色糕点,以及滋味清香的果酒。
柳絮一时找不到机会开口,想着忍忍算了。
宋阭看着二人这般你侬我侬的亲昵情状,捏着酒盏的手指越收越紧,直至细微的“咔嚓”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低头望去,白瓷盏上已裂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便记起了自己那根开裂的毛笔。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那日在城郊马车里,他望见的齐昀身旁的女子,恐怕便是絮娘。
已经这么久了,她和那人……
宋阭喉间渗出血腥味。他垂下眼,将酒盏放下,手指一直在轻轻颤抖。
柳絮对此一无所知,只觉有些吃不下了,轻轻拽了拽丈夫的衣袖。
齐昀侧过脸来,“怎么了?还想吃些什么?”
柳絮道:“我吃饱了……”
齐昀眼波带笑,“想回府了么?”
柳絮忙摆了摆手:“夫君不必管我,忙完了再回便是,我不着急,坐在这里听听曲儿也是好的。”
齐昀嗯了一声,余光瞥见一名斟酒的婢女走上前来,只作什么也不知。
那婢女端着托盘行过柳絮身旁时,脚底一绊,托盘上的杯盏霎时倾倒,酒水泼在了她裙摆上。
婢女慌忙跪倒在地,搁下托盘,取了帕子来替柳絮擦拭,口中连声告饶:“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柳絮听她声音惊慌,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夫人,一会儿船尾露台要开戏,宾客们都要往那边去。奴婢领您到二楼更衣吧?那儿备着替换的衣裳。”
柳絮从未遇过这样的事,也不知此时离席是否妥当,便暗暗在案下扯了扯齐昀的袖子。
齐昀垂眼望着那婢女的发顶,似笑非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柳絮这才起身,由那婢女牵着小臂,穿过宴厅,引着往画舫二楼行去。
这画舫重檐画栋,栏杆雕花,四面轩窗皆镶嵌明瓦,倒映两岸景色和灯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柳絮看不见这些,倒是闻到了名贵的熏香味。
踩着木梯向上,到了二层又行了一段路,婢女方才停在一处房门前,推开门道:“夫人,便是这儿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柳絮摇摇头,温声道:“你替我寻了衣裙来便好,我自己穿戴。”
婢女应声,从屋内柜中取出一袭淡青罗裙,放在柳絮手中,“夫人,奴婢在门外候着,您有事便唤。”
柳絮道了谢,婢女退出去,将门“吱呀”一声阖拢。
她拿着衣裙,扶着墙转到屏风后,换下身上那件脏污的衣衫。
——
宋阭终究没能忍耐住。眼瞧着齐昀同自己妻子那般亲近,一杯接一杯酒灌下去,胸腔里便像烧了一把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几乎想当场发作质问。
他差使心腹婢女将柳絮引至二楼,自己则盘算着稍待片刻便寻个由头离席,到二楼雅室与她重逢,好生问清说清一切。
他早已打算妥当,不论如何,得让絮娘先回温州老家,待过些时日他应付好长平侯和嘉宁郡主,再想法子置一处宅院,悄悄将她接到身边来。
刚要起身,两个与他同级的同僚便端着酒,醉醺醺凑过来说话。
宋阭勉强应付几句,那两个人却很难缠,扯着他根本得脱不开身,一时心急如焚。末了,仍是又多饮了好几杯酒,方得抽身离席。
他若无其事步出宴厅,河风一吹,脑中清醒了许多,便立刻低声吩咐心腹看好二楼,找个合适由头暂且莫让人接近,而后便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柳絮换好了衣裳,拉开房门轻唤了两声,却发现那婢女已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婢女去忙旁的事了,也不好再去麻烦旁人,她便自己扶着墙壁,凭着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朝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踩着木梯往上。
那脚步一下一下犹如鼓点,直逼而上,最后突兀地戛然而止。
柳絮心跳好似也跟着猛的一停,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嗓子发紧。
“请问……是哪位?”
宋阭望着不远处的人影,清俊的眉眼晦涩,喉结滚了滚。
二楼本是供人小憩之所,宫灯悬得不多,光线昏蒙。女子立在灯影下,一双眼眸朦胧无神,秀美的面庞上既疑惑又警惕,像是黄昏中幽幽的百合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唤出喑哑的一声。
“絮娘。”
柳絮浑身一震,脸上浮现出错愕和迷茫。
若未记错,这便是方才那位宋大人的声音。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要唤自己絮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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