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外围战场,收拾漏网之鱼,善后组布置法阵让惊慌失措,遍体鳞伤的幸存者们离开。
战车之上,周衔月身体踉跄几下,守卫伸手去扶,担忧道:“陛下。”
她突然跳下战车,在狼藉的冻土上奋力奔跑起来,直到来到玄雀的身躯前,她停下脚步,看向苏聆兮,含泪问:“老师。周自恒呢,我皇兄,我皇兄呢。”
玄雀没有死透,连星阵在它体内搅动,发出爆炸般的声响,苏聆兮让其他人远离这里,她自己下了一个绞杀香阵,为它再添致命伤。同时扯开它翅翼的漩涡符文,搅了一阵,里边那只漩涡“哇”的一下,将周自恒吐了出来。
周衔月扑了上去。
火焰巨剑断了,余烬从天上飘下来,火已经是普通的火,不再具备杀人的威能,天地狼藉一片,地上尸首满地,天空飘起今年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人脸上,一抹就化成了水,沾得指尖冰凉,这冰凉让人有了实感。终于有人一扔手中的武器,原地一坐,孩子似的又哭又笑,不敢置信地叫道:“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
“妖邪都死了。”
“我们胜了!”
“哇啊啊啊啊!”有不认识的人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苏聆兮也摁住了手背上的两片雪花,看它化水,周自恒本该断气了,却硬撑着一口气不闭眼,在周衔月的怀中哆嗦着,抖颤着,他迫切地看着苏聆兮,眼中是别人都不明白的深意。
他不甘断气,不敢断气。
苏聆兮不再看他,在所有“结束了”“可以回家了”“要过年了”的欢呼雀跃里,她转身往前走,擦去因为身体透支而溢出的鲜血,再次点起了香。
一根,两根,三根……九根。
这是她全力以赴下爆发出的最高战力。
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大家齐齐停下动作,视线随着她的步伐移动,直到她停在先前火焰巨剑坍塌的地方,掀眼,抬头,遥遥望天门。
少数几人有所察悟,睁大双眼,在门与她之间来回扫视,惊疑不定。
叶逐叙走到了苏聆兮身边。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举世之内,他最了解自己的魔王。
她那么认黑白,那么有主见,那么不肯认输。
战斗之后,势必还有一场战斗。
苏聆兮这么直愣愣地望着天门,望了好一会,突然哑笑一声,别开脸:“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今时今日,你仍然坚持认为十二巫做错了吗?”
天音浩荡,自云端中传下,传到芸芸众生耳畔,威严端肃:“十二巫罪名已定,天道不会有错。”
苏聆兮也没指望门有什么突然的悔悟,这样最好。她迈步踏上无形的天阶,每走一步,水中涟漪便生于足下,承托着她向天更近一步,她手中执着香,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来得虔诚认真,好似怀捧着一簇云朵花束。
从前小鱼总惊诧说叶逐叙大逆不道,殊不知苏聆兮才是胆子最大,最无所畏惧的那个。
她大胆到在大战即胜,万人庆贺,自身尚未完全恢复之际对门说:“不,你大错特错。”
人群中已经有浮玉劫后余生的术士猛的捂住了脸,无助得像条狗。新信仰与旧信仰要打起来了吗。
天呐。
“天诛之所以会出现,十二巫在你眼中之所以不可饶恕,是因你傲慢,武断,不敬生灵。人命在你眼中分高低贵贱,凡人的死亡对你而言不值一提。你不愿为他们争取,更不愿为他们冒险。”
风将苏聆兮的声音送得很远。
底下已经有人张大了嘴。
苏聆兮依然在往上走,按理说她这样大不敬,该有许多浮玉术士上去阻止她,可俞青山没动,作为执法队指挥使的李行露皱眉,扭头看军营中冰屋的方向,脚尖动了动,也没动,几位长老倒是站出来呵斥了句:“胡闹!大胆!快下来。”
苏聆兮没给他们半个眼神,香气在鼻尖萦绕,它们化作最轻柔的云彩,抬出了十一口棺椁。
原本要站出来的长老脚步一缩,退了回去。
十一口棺椁被香气围绕着,被彩蝶追逐,被云朵抬举,跟在苏聆兮身后,一段距离隔一个,他们在这,胜过任何的言语,给予人最直接的撼动与冲击。
眨眼间,苏聆兮已行至天阶一半处。
谁能拦她。
世间无人可拦她。
“有些人性格好,和我说得最多的话是没事,没关系,可我想,被人冤枉,误解,唾弃,哪有没关系的。”苏聆兮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里光彩多少年也不曾变过,总带着些灼人的温度。
都是有牵有挂的血肉之躯,背井离乡,哪有不想回去的。
她前半生太顺,没遇到过挫折,兜兜转转多年沉不下心,想的只是好玩而已,在人间经历许多事后,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英雄捞起了支离破碎的人间。
苏聆兮要捞起救世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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