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饱满的额头上, 横着一道新鲜而深刻的抓痕,不偏不倚,正悬在眉心上方, 特别显眼。
那简直是赤裸裸的罪证,无声地指控着时毓:你昨夜所做的,远比你想象的、比碧荷描述的,更加恶劣。
时毓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试着换位思考:倘若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 一个新纳的、本就不甚称心的面首, 敢在她面前借酒发疯,甚至挠伤她这张代表无上权威的脸……
至少,要砍掉那双手。
再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那个人恰好和虞衡一样令人讨厌的话, 凌迟处死也不是没可能。
虞衡仰眸微阖,逆着正午强盛的阳光,朝议事厅中央那道人影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盛装打扮。
她素日里总梳不好头, 发髻常是松松散散的,颈边总有几缕散发, 发尾还枯燥发黄。今日终于将满头青丝尽数收拢, 绾成一个极其工整的交心髻, 那些不驯的碎发被全然驯服, 深藏于髻中, 衬得脖颈修长。
那张惯常不施粉黛的脸, 今日薄敷脂粉,眉似春山含烟, 唇如沾露海棠, 褪去了往日的娇憨与讨好,显出一种近乎凛冽的明艳。
一身云霞锦绣的华服,流光暗转, 恰到好处地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将那张清艳的脸衬得越发靡丽。
通身上下,便凝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风流旖旎。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某种香粉,而是混合着花香、果香、夜风的潮湿,眼泪的腥咸,甚至还有甜腻的酒气。一种由无数记忆交织而成的气味。
他想将她唤至身前,问一句醒酒后是否头疼,晨间可曾用膳。
但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周身那层肉眼可见的、紧绷的防备,便知她并未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心中的委屈尚未尽数发泄,倘若强行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半晌,他眼帘微垂,将手中朱笔搁置一旁,转而拾起案几上的佛珠,于指间缓缓捻动,珠串相击,发出沉笃而规律的轻响。
“关于漕运保险,这几日各部官员提了一些问题,就在孤案头这些奏疏里,你可醒酒了?能否解答乎?”
时毓心中暗暗纳闷,怎么一上来就说公事,他这是不罚了还是让她干完活再罚?
她很想说,不如先把惩罚说了,这样干活更踏实些。可他既不言明,她便不能主动去触那逆鳞,只得按下忐忑,垂首应道:“妾已醒酒,能对奏疏。”
虞衡听得出她紧张。他知晓她定是忆起了昨夜那些无法无天的行径,此刻正悬着心等待发落。他向后靠入椅背,刻意放缓了姿态,连带着语气也卸去几分惯常的威压,显得异常平和:
“前日孤误信谗言,令你受惊,乃至失智发狂,孤已命人调查清楚,今日必能还你清白,另外,孤还要给你补偿,你可有什么心愿?”
时毓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御座之上,依旧是他。眉眼凛冽,气势深沉,是不可亲近的天威模样。可方才那番话……是她听错了吗?
他是说,昨晚她醉酒发疯,都是因为他让她受了委屈,所以不仅不罚,还要补偿她?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在历经了那些冷待、折辱,已坚信自己被他彻底厌弃,并决心抽身出局之后,峰回路转竟来得如此突兀。此刻她终于敢于确定,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确实对她动了心。
悬着的心,倏然落回实处,虽仍悸动,却不再是无边惶惑。
她无暇抱怨他为何表现得那么隐晦,甚至往完全相仿的方向误导她,害她平白吃了那么多苦,因为她全部的心思,已飞快地转向如何承接这份“喜爱”,又如何将其转化为最实在的东西——钱财、权柄,以及更长远、更牢固的安身立命之本。
爱意或许缥缈,但它带来的机会与资源,必须牢牢抓住。
现下,他主动提出给补偿,她该要什么呢?
参与筹备漕运保险公司,借机培植自己的亲信?
江南茶丝丰饶,南北商路一旦借保险之力彻底打通,这漕运保险定会如‘英诚’和‘安联’一样,成长为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她若不要点分红,就太亏了。得要。
公司初建,保费有限,为壮大“共济基金”的抗风险能力,引入实力雄厚的股东势在必行。她无钱,但有技术、有知识。或可以此“入股”,在制定章程时,为自己谋得一份基于基金盈利的 “技术分红权” 。以此为,建立自己的财富根基。
漕运贯穿南北,一旦有了亲信,又有钱,便可以建立覆盖南北的情报网。
信息即权力,掌握南北货流、人情、机密的网络,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届时,更多的金融布局甚至更远的野望,都将成为可能。
她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飞转,眼神因过于专注的算计显得有些空洞。
看在虞衡眼中,这副模样却成了百感交集,既不敢相信,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