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两人都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自从皇后理政以来,坤宁宫书房的烛火便很少在三更之前熄灭过。
&esp;&esp;张居正将张懋修的奏折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提笔在折尾批了几行字。
&esp;&esp;她的批语向来简练,不虚与委蛇也不刻意峻厉,有事说事,有疑问责,条理分明。
&esp;&esp;写完了将奏折搁到左手边,又取过右手边最上头的一份,翻开一看,是毕自严从陕西发回的呈文,说的是米脂县常平仓的筹建事宜,桩桩件件写得细致入微。
&esp;&esp;张居正读着,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一点满意弧度。
&esp;&esp;毕自严这个人精于理财却不懂钻营,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八年不得升迁,如今放到陕西去反倒如鱼得水,可见用人之道不在官大官小,而在放没放对地方。
&esp;&esp;她将呈文批了准字,又另取一张便笺给毕自严写了几句私函,无非是勉励他实心任事,常平仓之事若有疑难可径直与张懋修商议,不必层层上报延误时日。
&esp;&esp;刚搁下笔,腹中忽然一阵绞痛袭来,像是有人拿手在五脏六腑间狠狠拧了一把。
&esp;&esp;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esp;&esp;这样的痛楚她这些时日已习惯了,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小腹坠胀隐痛,腰眼酸软无力,她只当是寻常的月事不适,喝碗热汤歇一歇便好,从不曾为此耽误过公务。
&esp;&esp;可这一回的痛却比往日来得更猛烈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剜。
&esp;&esp;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esp;&esp;徐碧最先察觉不对,搁下算盘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谭御医来。”
&esp;&esp;张居正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不必惊动,想是今日坐久了,起来走动走动便好。”
&esp;&esp;说着便要起身,刚站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这回比方才更甚,她撑在案沿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esp;&esp;高素卿见状哪还敢耽搁,也顾不得规矩,连声喊陈栩去请谭御医。
&esp;&esp;不多时谈允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一进门便见张居正半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行礼,几步抢上前去搭了她的脉。
&esp;&esp;谈允贤的指尖在张居正腕上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esp;&esp;她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末了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责备:“娘娘这是肝气郁结、寒凝血瘀之症。臣上回便说过,娘娘思虑太过又兼操劳过度,若不及时调养恐伤根本,娘娘可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esp;&esp;张居正闭着眼没有说话,倒是高素卿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娘何止熬夜,这几日连饭都是胡乱对付几口便罢了。”
&esp;&esp;谈允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一面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面道:“娘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臣今日斗胆说句僭越的话,娘娘若是把自己累倒了,这朝政难道便能自己批了不成?”
&esp;&esp;她说着拈起一根银针,在张居正虎口的合谷穴上缓缓捻入,又在三阴交、足三里两处各施一针。
&esp;&esp;张居正只觉得几股温热的气流从针下缓缓漾开,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绞痛便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而熨帖的疲惫。
&esp;&esp;谈允贤先开了方子,无非是温经散寒、疏肝理气的药,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日,无非是少熬夜、按时进膳、每日走动半个时辰之类的老生常谈。
&esp;&esp;末了,谈允贤又道:“娘娘大约不知道,女子月事之所以疼痛,有时不全是身体之故,也与心绪有关。臣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妇人,越是事事要强、处处不肯假手于人的,越是容易犯这个毛病。娘娘不妨想一想,可有什么人是可以替娘娘分忧的,有什么差事是可以交出去不必亲力亲为的。娘娘便是再能干,终究只有一双手一副心神,若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esp;&esp;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宫知道了,多谢谭御医。”
&esp;&esp;谈允贤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留下药方便告辞离去。
&esp;&esp;这一夜张居正难得早早歇下。
&esp;&esp;躺在寝殿里,锦帐低垂,龙涎香从铜鹤口中袅袅吐出,满室都是温润而沉静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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