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披散下来,像一蓬没被驯服的麦浪,平日里图省事总是随手扎起,或索性任它散着。
蓓斯妮让她背对自己坐进椅子,拿起梳子。梳齿穿过发丝,细密绵长。她的手指灵活,先分出几股,再交错、缠绕、压实——发卡没用几枚,却把那些不肯听话的卷一点点劝了下来,盘成一个紧实、又不失柔和的髻,稳稳落在脑后,露出普莉希拉修长的脖颈和白净的侧脸。
几缕碎发被特意留出来,松松垂在耳际与颈边,像为一幅过于端正的肖像留一点可以喘息的余白。
≈ot;好了。≈ot;蓓斯妮放下最后一枚素净的珍珠发卡。
镜里的人穿着杏仁色长裙,白色手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沉静的眉眼。腮红与口红都只薄薄一层,冲淡了她平日那点过于严肃的冷淡,添了点柔软的血色。
湖蓝色的目光在镜中与身后的蓓斯妮对上——先是一闪惊讶,随后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她的肩膀松了一寸,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认认真真对待过,从戒备里松下来,剩下的妥帖,不敢声张。
≈ot;哇——!≈ot;伊泽菈从旁边冒出来,鼓着掌,赞叹一点不省着,≈ot;好漂亮!普莉希拉你这样子,简直该被裱起来挂在学院走廊里!≈ot;
普莉希拉从镜中移开目光,转向旁边那团欢喜的粉色。伊泽菈也已收拾妥当:淡粉长裙衬得她肌肤透亮,短发蓬着像一团刚揉松的羽毛,新簪上的贝母随她晃脑袋的动作轻轻漾光。
她一笑,整张脸像揉皱又摊开的绢纸,布满快活的纹路。可她一旦安静下来,头偏向一侧,目光从一处游到另一处,那份甜美里便漏出另一味东西——更纤柔,也更难说清楚,像甜点顶层那片薄脆的糖霜,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凉一度的颜色。
房间里的光不知何时已全部交给了顶灯。夜色早已漫过窗玻璃,爬上宿舍楼的屋脊,远处主楼与礼堂那侧的灯火一盏一盏密起来。
三个人并排站在镜前,光晕把她们揉成一团柔和的暖调——衣裳、首饰、精心修饰过的眉眼,都在这一刻从日常课业的沉坠与暗处的阴翳里脱身出来,散着只有这个年纪、只有这一夜才有的华彩。
一段短短的安静。
最后,轮到蓓斯妮自己了。
她从衣柜里取出早早备好的裙子——一条深靛蓝色的长裙,简洁,却极见功夫。色调沿着学院制服的底,往更柔和的方向退了一度,裙摆藏着几道暗纹,只有灯光斜斜流过,才逼出星点般的银丝。
她换上裙子。那层织物贴上皮肤,陌生的感觉,比制服或便装都更垂、更沉,像一层温顺的水,从肩头一路淌到脚踝。腰线的收束、肩头的曲线把她平日的利落收进一层更柔的壳里,这条裙子替她推开了一扇她不常走的门。
伊泽菈蹦过来,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化妆包。她就着镜前,踮起脚尖凑近端详。
≈ot;底子这么好真让人生气……≈ot;她低声嘟囔着,指尖蘸了一点蜜桃色腮红膏,落在蓓斯妮颊上,再小心翼翼往外推,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瓷。呼吸拂过蓓斯妮的脖颈,温热,带痒。
蓓斯妮被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抿了抿唇。镜里的自己被那一点颜色一晕,连日清冷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像有人往冬日的清水里搁了一片花瓣。
≈ot;别笑!≈ot;伊泽菈立刻停手,歪着头故作严肃,眼底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ot;你再这样笑,我活不过今晚。≈ot;
蓓斯妮的笑意更深了,深处滚出几串低低的、愉悦的气音。
≈ot;太夸张了。≈ot;
≈ot;才没有!≈ot;伊泽菈嘴上辩着,手下没停,用一支细小的刷子蘸了点透明唇彩,刷过蓓斯妮的唇。
忙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蓓斯妮一推,让她正对着镜子。
蓓斯妮恍惚了一下。
深靛蓝色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净,肩颈修长、从容。脸上那层薄妆淡得要凑近才肯承认存在,像一层将散未散的雾,把眉宇间偶尔露出的锋利收走了大半。
眼神被灯光映得清亮,唇边还存着一丝未褪尽的暖意。镜里这个柔和的、甚至几分温婉的人——她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找不到一刻这样松弛的自己。再看一眼,那张脸因这份郑重添出一层沉静,像一夜之间长开了两岁,青涩的棱角被悄悄磨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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