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种被说中要害之后的恼羞成怒。
它更像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释然,一种藏在深处很久很久的、被压抑着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那个锈蚀的质感变得更加浓厚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怕。我害怕那些力量被集中到某一个人、某一个群体手中的时候,它会变成对更弱者的压榨,我害怕那个人、那个群体——拥有龙的人、站在龙背上的人、被异兽簇拥着走进来的人——会忘记【界限】。”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管灵琳无法辨认的光芒,接着变成了浑浊的模样。
“……但我并不是毫无准备。”
他说完这句有些生涩的话之后,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拄着骨杖,朝着平台更深处的那片白光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骨杖在地面上敲击出的节奏几乎是连续的,像是一串被按得越来越密的心脏搏动。
管灵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白光中越来越远。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在同时发出信号——顺圣龙在她脚边已经站起来了,翼膜微微张开,眼睛紧盯着前方;毒蝰龙已经从她的领口探出了大半个身体,信子在空气中疯狂地吞吐着;战锤龙在她的头顶重新调整了重心,四只爪子紧紧扣着她的发顶和肩膀;飓风龙从她身后缓缓地游到了她的身侧,青金色的鳞片在白色光晕中亮起了一层管灵琳从未见过的暗光。
她看着守骨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感觉到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凉意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我们跟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去看看【他】准备了什么。“
她迈开了步子。
顺圣龙走在她脚边,飓风龙悬浮在她身侧,毒蝰龙盘在她的脖颈上,战锤龙蹲在她的头顶。
五道身影穿过那片越来越浓的白色光晕,跟着守骨人那个越来越快的佝偻背影,朝着龙骨的上层走去。
通道变得越来越陡,脚下的坡度从几乎察觉不到的缓坡变成了明显需要刻意调整步伐的陡坡,墙壁上的金色纹路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明亮,那些光从骨骼的内部渗出来,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温润而持续的亮白色光晕中。
管灵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像是从骨骼本身缓慢释放出来的持续的暖意。
她走了很九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步伐,数到大约三千步左右的时候,通道突然收窄了,两侧的骨壁从宽阔的距离骤然缩近,缩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需要把肩膀微微收拢,让顺圣龙缩小到更小的体型,让战锤龙把自己变得薄一些,才能从那道缝隙中挤过去。
穿过那道缝隙之后,空间骤然重新开阔起来。管灵琳站直身体,适应了新的光线条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
她居然站在龙神的眼眶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的空间,像是一座被倒扣过来的穹顶,两侧的骨壁呈现出完美的弧形,表面的金色纹路在这里变成了密集到像是血管一样相互交织的网络,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她和身边所有异兽的轮廓。
而眼眶的前端被一道粗大的藤蔓幕帘半掩着,灰白色天光从那些藤蔓的缝隙中渗进来,和骨骼内部的白色光晕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柔和而复杂的两个世界同时照进来的光。
但管灵琳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藤蔓和天光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幕帘下方。
那里有人在。
很多个人。
他们被绑着,手腕和脚踝上缠绕着灰白色用藤蔓纤维搓成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骨壁上那些凸起的骨刺上;他们靠坐在骨壁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数量大约有七八个,穿着管灵琳熟悉的制服——灰扑扑的、带着居住区科标识的、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损得厉害的制服;他们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管灵琳能辨认出几个人的轮廓——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肩膀很宽;有一个短发女性,正低着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还有几个人影缩在更后面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她的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最右侧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是坐着靠在骨壁上的,他的姿势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蜷缩着,而是尽可能地坐直了一些,虽然被绑着,但后背是挺着的,他的身形瘦削,双腿修长,即使在那种被绑住的、明显处于困境的状态下,他依然下意识地把头微微偏向左边。
管灵琳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不是哥们?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记得当初你狠不得以死威胁大家不要来开拓区,怎么自己先跑进来了?
呃,她当初好像也很想组织探索队来着,现在也站在开拓区的土地上了。
管灵琳:这一定是诅咒吧!
那个人影是程百川。
“……程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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