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止一瞬,徐暮定在原地,手里的药瓶滑落指尖,砸出一声‘砰’响,白色药片旋即滚出瓶口,四散在地板上。
林彦朝跟过来问:“怎么了?”
眼尾洇出一圈灼红,徐暮翕动着唇说:“他是清醒的,哥……他是清醒的……”
林彦朝心头一跳。
“是我,”声音从喉咙口里生挤出来,徐暮看着林彦朝,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告诉他二叔走了,他才会醒……是我把他的希望抽走了……他本来可以不知道,可以一直糊涂下去、”
“是我把他最后那点念想也掐断了,是我……”
尾音彻底碎在嗓子里,徐暮死死撑着墙面,膝盖一弯,突然往下坠。林彦朝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胳膊箍住他的后背,收紧,再收紧。
“不是你的错……”林彦朝话说一半,嗓子也哽住。
徐暮靠着他的肩膀摇头,断线的眼泪洇湿林彦朝的衬衫,贴着皮肤滚烫地往下淌。
站在一旁的兰姨立马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没忍住用袖子偷偷地抹泪。
那天半夜,徐暮开始生病发烧。
最初是额头有些烫,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不愿意吃药,林彦朝就用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可奇怪的是温度非但没降,反而越升越高。
到天快亮时,徐暮脸烧得通红,嘴唇也裂出干皮和细小的口子。
林彦朝一晚没睡,皱着眉给他测体温,三十九度二,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不像是睡着,嘴里梦呓般一直在说对不起。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林彦朝放下温度计,立刻掀开被子把人抱起来,准备送医院。
徐云朵住在隔壁,听到动静开门问:“林队?我哥他怎么了?”
“烧退不下去,我先带他去医院。”林彦朝说。
徐云朵连忙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飞,就别去了。放心,有我在,你哥不会有事的。”没再耽搁,徐暮浑身发烫,林彦朝仓促地找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打横抱着就往楼下走。
赶到医院后,接诊医生快速给徐暮抽血检查,打了退烧针,给他安排到病房里挂水输消炎药。
周冀昨晚值夜班,听护士说徐暮发着高烧被送来,一路小跑着赶到急诊科询问徐暮情况,得知佟文聿的事后,有些惊讶地问林彦朝:“老爷子不会真是清醒的吧?”
林彦朝守在床边,沉默片刻才说:“不知道……”
其实林彦朝也有怀疑。
他记得上个月有一天,他陪佟文聿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爷子靠在躺椅上打盹,忽然叫了他一声,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难得的清明。
“旴旴,别疼……”彼时佟文聿的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重复着旴旴别疼。
林彦朝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放下手机,握住佟文聿干枯的手对他说:“放心佟叔,我不会让他疼,也不会让他难过。”
佟文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尾堆叠出柔软的皱纹,他用粗糙的掌心拍了拍林彦朝的手背,笑着点头:“你更好,我就说你更好……”
林彦朝当时并没多想,只当老爷子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糊涂话。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是佟文聿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对他最后的嘱托。
周冀听完心里有些难受。
作为一名心外医生,至亲却在短短四年里相继因为心脏问题去世,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太能过去。他看眼床上一脸憔悴的徐暮,叹气道:“老徐这关怕是难过了。”
林彦朝垂着眼,没作声。
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疾病,早期可能只是健忘不认人,渐渐地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等到了后期还会失禁失语,出现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甚至靠插管进食吊着口气存活,直至油尽灯枯。
佟文聿一生体体面面,是三尺讲台上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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