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现在出了应府,他不过是个连双亲都没有的乡野小子,能背几篇文章,耍几套剑招,如此而已。
&esp;&esp;应涟在小花园里吹了吹风,觉得好些了,便要起身往回走,冷不防被拉住衣袖。
&esp;&esp;“求郎主教我。”
&esp;&esp;“哪个夫子不称意,给你换了便是,过两日我上朝了,没现在这么清闲。”
&esp;&esp;一个寅时起来,埋首公文到亥时才睡的人,竟然把这种日子叫作清闲。闻诤突然明白,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esp;&esp;“夫子教得很仔细,但闻诤想在上完课以后,还像以前那样跟在郎主左右,侍奉笔墨,学为官之道。”
&esp;&esp;这小孩,半个月里折腾出八百个想法了,不过应涟也无不可,同他说现在没事就可以跟过来。
&esp;&esp;再来到应涟的书房,一书一卷依旧,只是多了一盒斑斓的小圆牌子,看模样像是照着应涟之前画的图纸做出来的。
&esp;&esp;日光下小牌子的纹理细腻,大约是某种动物的牙制成的,依次染成银朱、秋香色、杏子黄、青梅绿、佛头青、天水碧、丁香紫与浅淡的蜜合八色,还有一种未染色的,天然牙白。
&esp;&esp;“按照轻重缓急,分为九等,这样处理起事来不容易乱,你且把桌上这些文书分分。”
&esp;&esp;闻诤感念应涟对他这样毫无戒备,却也着实头大——朝廷上的事,他一点也不懂,连那天来的大太监,他也不晓得叫什么比较合适,所以连称呼都没有,又如何把这十来摞分出个先后来。
&esp;&esp;应涟看他手忙脚乱地分了一会儿,好歹知道把有关皇帝的放在银朱一类,其余的便惨不忍睹了,于是叫停他,讲起局势来。
&esp;&esp;“我朝以科举和恩荫取士,但后者人数少之又少,只有三公、军功卓著的将帅和查家后人能走这条路。”
&esp;&esp;“查家?”
&esp;&esp;应涟的脸色变得有点微妙:“查家是言官世家,累世做御史和给事中,隔两代就在朝堂上碰死一个,当廷扒了裤子拖出去打板子的更是不计其数。先帝恩赏,许查家蒙祖荫,这一代的天魔星,算来也快入朝了。”
&esp;&esp;还能这样。闻诤听得讶然,从应涟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读出一丝抗拒。
&esp;&esp;“郎主……在他们家手上吃过亏吗?”
&esp;&esp;“世上治人的法子挺多,对你们这种初出茅庐心怀理想的小年轻,约之以道;年岁渐长,在官场上混开了的,束之以法;再有脸都不要了的法外狂徒,只能监之以人。”应涟似乎想到什么不太美妙的事,揉了揉额角,“但是一不怕贬,二不怕死,逮谁骂谁的疯狗,绳子也拴不住,没人能不在他们嘴下吃点亏,你让他付出代价,他反倒当成荣耀。”
&esp;&esp;闻诤:……
&esp;&esp;有毛病吧。
&esp;&esp;“不过言官谁都弹劾,就等于没弹劾任何人,大多时候不足为惧。除却他们监察一派,内阁是崔覆盂与我,老不死的整天给我找麻烦,但他比我官大一级,在朝中势力盘踞,吏户兵工四部都在他手上,有时候绕不过他去。”
&esp;&esp;“那怎么办?”闻诤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知道了应涟贵为一朝次辅,已是万人之上,仍有诸多掣肘,开始真心实意为他担心起来。
&esp;&esp;“偷着办,声东击西地办,兜着圈子办。”应涟并不以自己的处境为苦,看起来还挺乐观,“老东西年过六十了,我再三病两痛,还能活不过他?”
&esp;&esp;闻诤懂了,在应涟的世界里,比应涟小的是小东西,比应涟大的是老东西,总之没一个东西。
&esp;&esp;第6章 旧恨
&esp;&esp;应涟闭门不出这些日子,有什么事都是私下里去处理的,表面上无声无息,病得十分老实。
&esp;&esp;他不出来,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传闻说他本欲称病避避风头,结果皇上就坡下驴,冷着他,现在他想回去也拉不下脸面。
&esp;&esp;关于他的传闻太多,说什么的都有,递消息的人显然习以为常了,没当什么成大事,把这些都写在一张纸上。没什么更劲爆的,应涟看得兴致缺缺,随手递给闻诤。
&esp;&esp;但这些闲言碎语戳中了闻诤的隐忧。
&esp;&esp;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人敢跟皇帝老子叫板,虽然现在的皇帝只有一十四岁,还称不上老子,虽然实际上是跟首辅叫板。但万一皇帝真不搭理他家郎主,那岂不是糟了,毕竟这么多天了也没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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