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那天,不慎用钥匙划出来的。
我抬手,按住门板。
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
两点十五分。
敲门声从我的手掌下面准时响了起来。
咚。
门板传来细微的震动。
我猛地缩回手。
第二下紧随而至。
咚。
然后是第三下。
咚。
有人,或者说某种东西,就站在对面离我不到半臂的地方。
军中的习惯让我本能地调整站姿,将右腿后撤半步,让身体重心落到能够发力的位置。可我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根拐杖。义肢也不能支撑突然的冲撞。
我盯着门锁。
“谁?”
这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门外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了大约两分钟,才伸手掀开猫眼上的铜制小盖。
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我闭上一只眼睛,向外看去。
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没有影子。
二楼向上的阶梯隐没在黑暗里,扶手只露出模糊的一段。楼道灯没有亮。那盏灯虽然时常接触不良,却装有最简单的声控装置,平日拐杖落地,或有人稍重地咳嗽一声,都会让它闪上几秒。
敲门声就在方才响过。
灯却没有亮。
我贴着猫眼又看了一会儿。
视野边缘因为镜片而扭曲,楼梯和墙壁微微向中间弯曲,像一条正在收拢的狭窄通道。
忽然,楼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立刻屏住呼吸。
但那只是墙皮剥落以后留下的一小块深色痕迹。
我合上铜盖,后退半步。
拐杖撞到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楼道灯仍然没有亮。
那一夜,我没有再睡。
天亮以后,我坐在桌边,对着日记本犹豫了很久。
这上面本来只应该写下悔过书的。
钢笔已经拧开,日期也已写好。
可落笔时,我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凌晨两点十五分,有人敲门三次。”
我望着这句话。
墨迹很新,每个字都确实是我写下的。
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恐慌。
我忽然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已经写过多少次这句话。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依据。
我迅速翻动前面的日记。
纸页发出连续的声响。悔过书的字迹整整齐齐,详细记录着战壕、邱湛、逃离与地雷,没有半句话提到凌晨的门。
我停下来,嘲笑自己。
没有就是没有。
我大约只是没睡好,精神出了问题。
战争结束以后,许多人都出现过类似的症状。有人会在大白天突然听见空袭警报,有人一闻到烧焦的味道就呕吐窒息,还有人总说看见阵亡的亲人坐在床边。
相比之下,三下敲门声算不得什么。
我把那行字划掉,继续写:
“我明知邱湛负伤,却因对顾梦怀有不应有的念头,选择独自离开……”
写到一半,钢笔停住了。
脑海中仍然是熟悉的战壕。
烟尘。
鲜血。
邱湛向我伸出的手。
可在那段过分清晰的画面深处,我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邱湛喊我的名字。
是一声咳嗽。
很重,很清晰。
是一个人在密闭的地方剧烈地咳嗽,像是每一次呼吸都会将肺腑撕开。
我抬起头。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那声音消失了。
钢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到那段记忆。
然而记忆中的战壕没有咳嗽声。
从来都没有。
天完全亮起以后,我照例买早饭、去菜市场。<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