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平静无波,却莫名让段荣感到一阵寒意。
「段使者。」凛夜语气淡然,彷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你方才提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语出自《孟子·离娄上》。然则,使者可知孟子此语完整上下文,其真意为何?」
段荣一愣,他虽读过些汉家典籍,但多是为实用或炫耀,何曾深究过具体出处与背景?只能含糊道:「这……自然是告诫世人需重视子嗣传承……」
「非也。」凛夜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神情依旧淡漠,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孟子原文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其本意,乃是讨论舜帝未经父母同意便娶妻(因父母顽劣),是否合乎孝道。孟子认为,舜帝此举是为了避免绝嗣无后,而无后是最大的不孝,因此可以权变。后世多断章取义,只取无后为大四字,片面强调子嗣,实则扭曲了孟子原意中关于权变与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深意。」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段荣,继续道:「更何况,使者来自滇地,当知滇地风俗与中原有异,婚嫁继承,各有法度。我朝立国以来,兼收幷蓄,因地制宜。陛下立后、立嗣,皆是经过慎重考量,符合国法宗规,更顺应天意民心。太子聪慧仁孝,勤学上进,乃国之储贰,众望所归。使者以偏颇之古语,妄议我朝国本家事,可是觉得,我朝礼法不如滇地?还是认为,陛下与满朝公卿的见识,不及使者一人?」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引经据典,先是指出对方引用经典的谬误,接着以对方熟悉的边地风俗差异来反将一军,最后上升到国法与帝王权威的高度,语气始终平和,却句句如刀,锋利无比,直指要害。既驳斥了对方的攻击,又将问题轻巧地抛回,扣上了一顶质疑朝廷礼法与帝王权威的大帽子。
段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清冷柔弱、只是凭藉帝王宠爱位居中宫的男皇后,言辞竟如此犀利,学识如此渊博,反应如此迅捷!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子嗣问题的更多谏言,此刻被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额头也开始冒汗。
「至于使者所言开枝散叶,」凛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怜悯,彷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皇室子嗣,关乎国运,自有天命与祖宗规制。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已然立定,此乃国之基石,安如泰山。使者远道而来,还是多关心滇地民生,为滇王分忧,方为臣子本分。这些……并非使者该置喙之事。」
他说完,不再看段荣,而是微微侧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向夏侯靖的方向略一示意,然后浅浅啜了一口。姿态从容优雅,彷佛刚才那场言语交锋,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或许对凛夜心存轻慢或好奇的人,此刻都不得不以全新的、带着惊愕与敬畏的目光,重新审视御座旁那位月白身影。
他不仅是帝王深爱之人,不仅是地位尊崇的皇后与亲王,更是一个拥有深厚学养、敏捷思维、从容气度与政治智慧的……可怕人物。刘莽的鲁莽挑衅,被他以沉默与帝王维护应对;而段荣这看似更高明、更戳中要害的发难,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甚至反将一军,让对方狼狈不堪。
夏侯靖看着身侧的凛夜,那双深邃凤眸中的冰冷怒意早已被浓浓的骄傲、欣赏与柔情所取代。他的夜儿,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娇花。他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共抗风雨的青竹,是能在他需要时,展露锋芒、震慑宵小的宝剑。
「皇后所言,甚合朕心。」夏侯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中的沉寂。他看向脸色灰败、冷汗涔涔的段荣,语气冰冷,「滇王使者段荣,殿前失仪,妄议国本,挑拨天家,本当严惩。念及其为初犯,且代表滇王而来,朕从轻发落。即日起,取消其参与宫中一切宴饮之资格,由礼部派人陪同,于驿馆闭门思过,直至离京。滇王贡品照收,然需附上请罪奏表,言明管教不严之过。退下吧。」
这处罚,比起刘莽的罚俸杖责,看似不涉及肉体,实则更为严厉且羞辱。取消一切宴饮资格,等于剥夺了其作为使者的大部分社交与活动空间;由礼部「陪同」(实为软禁)思过,更是近乎监视;而要求滇王上请罪表,则是将此事定性,并敲打了背后的滇王。
段荣脸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再不敢多言一句,颤声谢恩后,狼狈不堪地退出了清暑殿。
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宴风波,在帝后的强势联手、太子的坚定维护下,终于彻底平息。
经此一事,凛夜的地位与威严,不仅未被撼动,反而在众人心中更加深不可摧。而夏侯靖、凛夜与太子夏侯晟之间,那种超越血缘、共同面对外界风雨的紧密联繫,也在此刻,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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