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说暂议。”嬴子楚放下笔,“你阿娘那边,她怎么说?”
嬴政回道:“阿娘说她不当王后,她说那块试验田的冬小麦刚出苗,她走了没人管。”
嬴子楚的手指在案角停了一下,他想起当年在邯郸质子府,赵姬抱着刚出生的政儿坐在榻角,用身体挡住风口。
那时候他说过,如果有一天能回秦国,一定不让她再受委屈。现在他是秦王了,他还是不能。
“你阿娘不愿意要后位,是怕寡人为难,她越是这样,寡人越不能让她受委屈。”
嬴政:“阿娘不觉得委屈,她今天在地里蹲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她对政说,田里的冬小麦出苗比往年齐。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嬴子楚沉默良久,然后他把扣在案上的那张纸翻过来,递给嬴政。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立芈华为后。大秦农学院院长赵姬,保留一切职务,不受后宫节制。”
“这道诏书,寡人明天就发。”
“父王想好了?”
“想好了。”嬴子楚把笔搁在笔山上,“你阿娘给秦国多收了三成粮。寡人给不了她王后之位,能给的只有这个,让她继续种地,不受后宫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欠你阿娘的,还不清,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嬴政把诏书草稿收好,行了一礼。退出偏殿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王,阿娘今天在地里蹲了一下午,鞋底磨穿了。她说田里的冬小麦出苗比往年齐,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嬴子楚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门合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疏。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窗外,咸阳宫的飞檐在夜色里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玄鸟。
偏殿里只有他一个人,两副棺椁已经移出灵堂,停在祖庙里。
祖父和父亲都不在了,他是秦国的王,案上还压着半份没批完的奏疏。
嬴子楚拿起笔,继续写。
嬴子楚继位数月, 朝堂上的格局变了。
吕不韦拜相之后,权势迅速膨胀。他本就管着吕氏商号在六国的三百家分号,如今又握着丞相的印信, 朝堂上大半奏疏都要先经他的手。他以丞相身份代宣诏令,群臣向他汇报,他再转向嬴子楚:“大王以为如何?”
嬴子楚每次都说:“准。”
吕不韦又转向丹墀右首, 语气亲切:“太子以为如何?”
嬴政每次也说:“准。”
有人在背后给嬴政起了个绰号, 叫点头王。
话传到嬴政耳朵里, 他没有生气, 只是对身边的近侍说了一句:“帮孤记一下,说这话的人,名字, 职位。”
每天下朝之后, 嬴政回到太子书房,李斯已经把当天的奏疏抄录了一份送过来。奏疏堆在矮案上,分成三摞,一摞是吕不韦批过的, 一摞是楚系递上来的,一摞是各郡县的日常政务。
嬴政一份一份地看, 看完一份就在旁边的小纸上做个标记。这些标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一个圈加一个点, 表示此人可争取;一个圈加一横, 表示此人暂不可动;一个圈加一个叉, 表示此人需要尽快调离。
晚上, 小院
嬴政把今天的奏疏摘要摊在案上, 又铺开一张大纸, 在上面画了一个朝堂站位图。
文臣在左, 武将在右, 宗室在后,外戚在侧。每个人旁边都标注了姓名、职位、所属势力。
099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帮他把朝臣分类,红色是吕党,蓝色是楚系,绿色是中立,黄色是倾向太子但不敢表态。
嬴政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去:“绿色太少,黄色太弱。我要把黄色变成绿色,再把绿色变成我的颜色。”
099问:“那你第一步打算怎么走?”
嬴政说:“先摸清每个人的决策周期,吕相从听到一件事到做出反应需要多长时间,华阳从收到一个消息到派人传话需要多长时间,蒙骜从上朝到下决断需要多长时间。”
说完,嬴政抬起头:“阿娘教过政,所有概率问题都可以用决策树拆解。人心不是概率,但反应时间是。反应时间就是破绽。”
099笑着点头,嬴政已经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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