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对面,此刻拿着酒坛子的陆小凤正站在楼梯口进退维谷,手中提着的灯在不住颤动——武功到了他这样的境地, 手本应该稳的像是石像,如今却抖得像谷筛。由此便可见他内心有多大震动。
他转过头看向言无咎,眼神中带着一丝郁郁。
“你是故意的。”他陈述道。
“选在这里见面的难道不是你吗?”言无咎笑,“我可没叫你深更半夜跟踪我。”
“我并非有意, 只是需要来船舱下面看一看佛像的情况。”宫九道。
真假不辨,至少是个理由。
言无咎对于佛像并不在意。但他也依稀记得之前有船员说放着佛像的船舱进水了。只是他没想到宫九会留意这事。
他随口问:“是你信佛,还是吴明信佛?这批佛像很重要吗, 要你亲自下来查看?”
宫九沉默半晌:“倒算不上很重要。”
言无咎了然。
借口。
他戏谑:“行了,我要回去了。你下来既然是为了解佛像的情况,那就等看完再回去罢。”
宫九站在原地, 沉默的凝望言无咎离开的身影,来看佛像的人,自己久久伫立成了一座佛像。
陆小凤在后面犹豫片刻, 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言无咎。
在与宫九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骤乎觉察到仿佛淬毒银针一般扎人的目光,来源毋庸置疑,正是宫九。
本来,他撞破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暧昧, 还有些尴尬。但看到宫九挑衅的眼神时,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好胜心就腾得升起来。
他脚步一顿,提高声音喊道:“五九, 等等我呀。”
言无咎身影稍停,侧身望去, 就见陆小凤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自己身旁,在这狭小的过道之中硬是挤成肩并肩的模样。
他手中的灯盏往前一抵,笑道:“我来引路,你只管把手搭在我肩上。”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陆小凤站在了言无咎的左手边。
只需要一抬手,言无咎就能将手搭在他的肩头。
前面的确有几节台阶要走,夜里船舱又暗又昏,那一盏琉璃灯的确照亮不了太多地方……如此想来,言无咎顺势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那就劳烦你了。”他道。
“朋友之间,若非要说,请把劳烦二字换成幸好有你。”陆小凤摇头晃脑道。
黑暗中,他听见言无咎近在咫尺的轻笑声,像是蝴蝶的翅翼轻擦过耳畔,让人感觉一阵酥痒。
他听见伴着海浪的却幸低语,“的确,幸好有你。”
如夜半的悄然叹息,如山谷之中馥兰氤氲,在心弦上浅拨,拨出一腔无处安放的柔情。
陆小凤嘴边的笑容不知何时带了几分怔忡。
叫言无咎说这句话的是他,听见之后只希望言无咎再不要对其他人说出这句话的也是他。只是,这样矛盾的思绪,又是因何而生呢?
不知所起,不愿深究。
……
海上生明月,月光落在海浪上,层层叠叠的银白色如碎银一捧,星海一梦,轻晃的船拨开银河,穿行其间,难分海天。
陆小凤在甲板上饮酒赏月。这般美景,本该叫天地之外的万物都失色,可月光映在他身侧之人雪白的衣袍上,却变成更柔和,却也更夺目的一种存在。
夜风中纷飞的发丝附上一层银光,柔和少年本就不甚明显的棱角,如月色牵引成线而织就的衣袍,包裹住他纤长笔挺的身躯,茕茕独立,叫他显得清冷,又难掩些许脆弱。
陆小凤才注意到,他极眺远方时,脸上的神色竟是带着些许惆怅与茫然的。
“你若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他放下酒坛,站到言无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被船身带起的海流,无序的淌动。
好似什么也无,又或许藏着无数他人无法探究的点点滴滴。
“……我的心事?”言无咎怔怔回神,转头望向陆小凤。半晌,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因着些没头没尾的念想发呆罢了,说出来也不过平白叫人困扰。”
“巧了,我正喜欢听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探前因猜后果,多有趣?”
那些恍惚中夹杂着上古的混沌,乍泄的天光,泥土被播撒在土地上诞生出的生灵,桑田与沧海变迁,倒灌的滔天巨浪……
最终化作时光的洪流,冲刷尽一切,只留下无心无欲的那些,过始终如一,浑浑噩噩的日子。
直到那天,他听见了某种为之震颤的声音,从混沌之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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