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倔了,跟我去长安吧。”
过年时,梅叔也来到隆盛堂,主仆二人啊啊呜呜说了好一阵子话,还为这一桩事争执了半天。
果然,梅叔如今还是老答复,摇头,又比划着。
李堰在书房中竖着耳朵,听不懂梅叔的含含糊糊,只能从梁稼的应答之中推测个三四成。
片刻之后,梁稼疲惫地叹气道:“好吧,不去就不去。那我留点钱给你。”
“你别摇头,这个你必须要!”
看来是交谈不大愉快。
李堰放下笔,穿过未关的小门,一眼便看到了瘫倒在床的梁稼。
“你说人一上了年纪,是不是就难讲道理?”
他嘶嘶吸着气,好像牙疼。
李堰倒了盏温水递给他,柔声问道:“梅叔为什么不肯走?长安一切都有我打点,吃穿用度上不会差,他难道是担心什么?”
“才不是这个,”梁稼抱着膝盖,郁闷道,“他说他年纪大了,生在灵州也要死在灵州,不要做漂泊异乡的鬼。我又有你照顾,他跟着去也没有大用处……”
“还有,他要给我爹娘守墓,说是回报救命之恩。”
他长叹一声,抓着头发苦恼:“大概前面都是借口,唯独要守墓是真的。”
大约是,梅叔觉得,老爷与夫人都没过上的好日子,自己受人恩惠,今生难还,凭什么能和梁稼去长安。
老头儿又闷又倔,实在不是梁稼能够开解的。
“要不我去试着劝劝?”李堰道,“老人家安土重迁,不愿离开家乡,也是有的。”
“天王老子来劝他都没用!而且,你又看不懂他比划……”
梁稼搓搓脸,“罢了,别难为他了。他念着我爹娘,强让他随我走也是折腾。”
“我给他留些钱,再请贺绳有空照拂着,别出了事就行。梅叔……也是个可怜人。”
若能遂了心愿,就此在灵州安安静静度过余生,也未尝不是一种造化了。
眼看着梁稼不再硬要自己去长安,梅叔面上也多了些笑,每日乐呵呵操持着家务,还张罗着要给两个人做新春装。
此番没什么要紧军情需要处置,本应当是李堰与梁稼自己出门挑选。
但奈何梁大人正忙着与呈给陛下的公文缠斗,每天没精打采长吁短叹,仅仅在夜间熄了灯上床时有点精神头儿。
“梁兄,好好睡觉。”
李堰遮着他跃跃欲试的眼睛,“我再闹你,你又该腰酸得坐不住椅子了。”
梁稼顿感失望,猛得翻了个身表达自己的不满。李堰却凑上来,贴着他耳畔呼吸。
“我想带你回去,然后在我的床/榻上试一试……”
有种终于将举世无双的宝贝叼回窝里私藏的舒爽。
这等幻想激得脊背都在战栗,李堰在适当的限度下从不亏待自己,环住梁稼的腰,脸埋在他后颈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终于心满意足。
今年融冰开河一切如常,倒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李大人跑前跑后操心的事宜。他便正好闲下来,做了梁稼的侍读,每日柔情蜜意红袖添香,倒是令梁大人不再厌烦读写,却很是拖慢了进度。
又过十来日,一封严谨工整的文书终于在二人有时不干正事的拉拉扯扯中成型。
梁稼的字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但至少从鸡爪子蜕变得有框架结构,能认读清晰,交给皇帝也显得赤诚——至少有了个良好的态度。
风自东南来,吹开了满地封冻冰雪。干涸一冬的灌渠汩汩流入新水,为冻僵土地涂了柔嫩的青绿色。
红日朗照,天气和煦,梁稼与李堰着了鲜艳的新衣,带上好酒好菜,出城往军冢去。
残雪尽消,露出片片起伏的坟茔。李堰铺好一块垫子,才放梁稼跪坐在父母的墓碑之前。
梁稼拎着酒壶,抬头笑着,也见他跪在自己身旁。
酒液浇在灰蓬蓬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香气四溢,随着欢快的微风打转儿。
“爹,娘。”
梁稼低声呼唤着,“敕戎归降,我斩了徐飞策和杰亚,立了大功,往后要向长安去了。灵州的军户解了军籍,从此来去自由,再不用死守边疆了。”
“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上身前倾,额头抵上了母亲冰凉的墓碑。
“我借了娘的盖头。我成亲了。正月里的事,我那时伤得有点重,就没来告诉你们。”
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有些晶莹水液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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