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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礼行毕,秦氏族公亲手递过来三炷小指粗细的高香,香火燃起明亮火苗,袅袅青烟盘旋升腾。秦臻双手恭谨接过,向着秦家祖坟深深作揖,稳稳将香插入青铜香炉。缭绕青烟漫上来,朦胧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众人眼中那个风光体面的少年秀才。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喝彩与鼓噪此起彼伏。秦家几位叔伯激动得老泪纵横,拍着膝盖高声呼喊:“祖宗显灵!祖宗显灵!”

秦臻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便退至一旁,面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只是周身那一层淡淡的疏离挥之不去。旁人靠近,只能够感受到他礼貌周全,却始终难以真正亲近,好似一道用温文礼数砌起的高墙,人人看得见墙外繁花,却无人能够逾越半步。

山坡外围,几个妇人夫郎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看看,秦秀才今日光宗耀祖,可这份荣光,是秦家的,哪里有半分苏家的份。”

“可不是,这些年苏木待秦臻掏心掏肺,起早贪黑奔波营生,挣来的银钱大半都拿来供他读书了。”

“说起来也叫人心叹,苏木辛辛苦苦把人养出来,如今祭祖拜的是秦家先祖。苏木这般付出,反倒成了局外人。”

“噤声!小声些!如今人家是秀才老爷,这话若是被听了去,咱们可担待不起。”

“对对,少说几句,万万不能得罪秀才公。”

这些细碎的议论如同秋日恼人的蚊蚋,嗡嗡萦绕。只是苏木站得距离颇远,风声嘈杂,半句都未曾入耳。就算当真听见,以他素来的性子,大抵也只会淡淡一笑,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不与人争辩。

大典落幕,人群簇拥着秦臻,准备一同下山。秦臻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秦氏族公拱手:“族公,晚辈想单独祭拜家父家母,说几句心里话,便不随诸位一同下山。若是有所失礼,还望各位长辈海涵。”

在场众人脸上皆掠过一丝愕然,阖族祭祖的大礼已然完成,再单独祭拜亲生父母不算违背礼法,只是在这般普天同庆一般的场合,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方才盛大的仪礼,尚且不足以慰藉亡亲。

秦氏族公捋了捋花白胡须,嘴唇动了动,本想劝说几句,转念想到人子孝心,终究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感念双亲本就是应当。秦山地下有知,能得你这般儿子,也是他的福分。”

“多谢族公”,秦臻拱手道谢,转身向着山坡另一侧走去,午间明亮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青色衣袍边角被秋风撩起,又轻轻垂落,他没有回头,也不曾招呼任何人同行。

苏木立在原地,远远望着秦臻的背影转过坡道拐角,彻底消失不见,他脚下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转瞬又硬生生收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底一声无声叹息。他太了解秦臻,少年心中有些肺腑之言,只愿意讲给地下的父母听,自己贸然跟上去,反倒成了碍眼的外人。

山坡另一边,通往秦臻父母坟茔的小路野草丛生,坡上野菊开得肆意,一簇簇金黄小花夹杂在青草之间,随风轻轻摇曳,盛夏的蝉鸣已经日渐寥落,偶尔一两声长鸣,像是对逝去夏日最后的道别。

秦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郑重,仿佛想要踏着这条路,回到久远的过往,回到父亲尚在人世,一切尚且没有崩塌的年月。

先到的是秦臻母亲的坟冢。对于生母,秦臻几乎没有半点记忆,母亲是生他之时难产离世的,这份恩情,他只从旁人的口中听闻。他静静在坟前伫立片刻,弯腰俯身,指尖细细拔除坟头丛生的杂草,动作轻柔,生怕惊扰长眠于此的亡魂。

做完这些,他双膝跪地,认认真真叩下三个响头,额头抵上微凉潮湿的泥土。他闭紧双眼,久久没有起身。山风拂过发梢,似是无形之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许久,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混在风声之中:“娘,孩儿来看您了,如今孩儿考取秀才,也算为爹娘争了几分颜面,您在九泉之下,安心安息,不必记挂于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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